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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*

    就在这株“同心草”被送入重华宫的同一日,宸极殿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周的密报。

    禾凛展开信纸,扫了两眼,手指微微收紧。信上的字迹与那株草的来路一并呈报,亘安在信中用一种极其漫不经心的语气写道:“听闻郡主入秦都后水土不服,朕特遣人送去大周原产的同心草一株,聊表心意。此草喜沃土、耐雪寒,与郡主颇为相宜。望郡主善加珍惜,莫要辜负朕的一番盛情。”

    短短数行,字字珠玑,句句带刺。

    禾凛盯着那最后一行字,那个"盛情"两字,在他眼里看来每一个笔画都象是一根刺。他以为称帝之后,以为她住进重华宫之后,那个名字给他带来的钝痛就会消散。可它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信叠好,放在掌心,捏了片刻,最后交给阿元: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阿元接过,低声问,“那株草?”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一息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送去重华宫。”

    阿元没有动,只是悄悄看了禾凛一眼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禾凛抬头,用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盯着阿元,声音很轻:“送过去。就说大周送来的贺礼,赐昭阳郡主了。”

    那株草里藏着亘安的心思,他当然看得出来。可他偏偏要送过去。他要用亘安的东西,来试探宁梓韵看见那株草时,究竟是什么脸色。

    他要确认,她心里那个位置,还剩多少留给那个大周皇帝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。可他就是放不下。这七年来他把所有的算计用在了天下,偏偏在她这里,他始终算不清楚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那株“同心草”被宫人呈进重华宫时,宁梓韵正在抄写祝家的香谱残页。

    那草生得极好,青翠欲滴,叶片宽厚,透着一股湿润的清香。宫人恭敬地说明来处,说是大周专程送来的贺礼,已由皇上转赐。说完便悄悄退出,留下宁梓韵一个人看着案几上那株绿意盈盈的草。

    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肥厚的叶子。

    下午的日光落在那叶片上,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翠绿光芒,那颜色太过浓艳,浓艳得有些不真实。

    宁梓韵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从书架深处取下了一卷祝家药谱的残本,那本书早已泛黄,边角都起了毛边,却被她保存得极好。她翻到关于“情蛊”的那几页,指尖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扫过,最终停在了某处。

    那段文字极为隐晦,夹在一串繁复的配药记载中间,若非宁梓韵早有警觉,几乎不会留意:

    “有草名燃心,生于南疆温湿之地,色碧如玉,气清似兰。常人见之无碍,然情蛊宿主近之,则蛊气受其鼓动,如火得薪,短则三日,长则七日,必发作。发作时,宿主心脉如炽,情之所欲,不受控制。”

    宁梓韵捏紧了那页书,抬头,看向那株案几上无辜生长着的“同心草”。

    那清透的绿,在此时看来,竟象是某种居心叵测的笑意。

    她很快在药谱的另一处找到了佐证,“同心草”与“燃心”,两个名字,记载的是同一株植物。民间叫它“同心草”,取其相守之意;可在更古老的秘籍里,它的真名是“燃心”,是一种专门用来引爆情蛊、使宿主无处遁形的催化之物。

    亘安知道她身上有情蛊。

    所以这株草,是一个局。一旦她动了心,情蛊便会彻底失控,那头白发再也掩不住,禾凛也会随之知晓她的真实状态。

    两个男人,用同一株草,守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。

    宁梓韵拿起案几边的剪刀,缓缓走到那株草面前,在它面前站定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株草,那株草安静地生长着,那翠绿的叶脉清晰可见,毫不知情地承受着两个男人赋予它的一切算计。它只是一株草,它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剪了,三日之内情蛊平息,她仍然是那个从容的昭阳郡主,白发不显,波澜不惊。亘安输了这一局。

    不剪,三日之内情蛊爆发,白发蔓延,禾凛知道,亘安的局奏效,她陷入两难之中,再也无法独善其身。

    但无论剪与不剪,两个男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,而她,根本就不想给任何一方答案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剪刀。

    剪刀的刃口寒光一闪,她对准了那翠绿的茎根,然而手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奇异的事发生了。

    那株草的叶片,在秦都冬日的微弱日光下,竟隐隐泛出了一丝妖异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芒。

    那是情蛊在回应它。

    宁梓韵站在那里,剪刀悬在半空,头皮深处开始有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滚烫感蔓延开来,那是情蛊被唤醒时最初的征兆。

    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退后一步。可那股红芒依然在,那株草就放在案几上,整个重华宫都弥漫着它的气息,那气息无处不在,钻进每一口呼吸里。

    剪了它,不过三日,情蛊便会重新平息。可这三日,她要怎么撑过去?

    她盯着那株草,那株草也仿佛在盯着她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这天夜里,在遥远的大周御书房和大秦宸极殿,两个男人各自坐在灯下,等待着同一个女人的答案。

    只是他们等待的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亘安等的是:那株草带回来的消息里没有白发,没有情蛊发作,只有昭阳郡主如常起居的平静描述。那样的话,就证明她在那宫里,还没有真的爱上禾凛。就证明他还没有彻底输。

    他一直告诉自己,还没有。

    禾凛等的是:那株草什么都没有发生,阿元的回报里只字不提异状。那就说明她看见亘安送来的东西,没有心动,没有留恋,那扇门是真的关上了。

    同一株草,被两个男人赋予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。而宿命的是,对宁梓韵来说,这两种期待都是陷阱。

    这注定是一个没有赢家的等待。

    而这等待的中心,一个女子站在那株草面前,手里拿着剪刀,发根深处一丝一丝地渗出细微的滚烫。

    她到底,会如何选择?

    禾凛在那个夜里,站在重华宫外的甬道上,最终没有走进去,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韵儿,千万别对它动心……求你。”

    那几个字,落在了空旷的夜里,没有任何人听见。

    重华宫的灯还亮着,橘黄的光从窗缝里渗出来,落在甬道的积雪上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那盏灯也熄灭了,才转身离开。那柄剑还插在腰间,他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那盏灯亮着,橘黄的光落在积雪上,那片光很小,他却一直看着,看到它慢慢熄灭,宫道上重新归于黑暗。他在那黑暗里站了很久,才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而远在大周的那个男人,此刻坐在御书房里,拿起了一支朱笔,在一份密函上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等待。他等的,是一场他认为必然到来的崩塌。锦城那朵花,他等了很久了。

    两个男人,一个在宫外的雪地里站着,一个在千里之外的灯下坐着。同一个夜里,各自等着各自的答案。

    而那株草就在重华宫的案几上,安安静静,泛着那一抹妖异的红芒,等着宿命给出它最终的裁决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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