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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小说www.molixs.cc提供的《朱墙婢色》20-30(第6/16页)
她愿意替他缝衣裳,证明她心里有他。
又转了会儿东西厢房和小花园,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。
每间住所都有独特的用处,他们独独没留后辈的居所,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。
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未来,他们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到意义。
弦姒选了东厢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居所,仅仅她自己的,摆放些识字启蒙的书籍。她大字不识,却坐拥这等巨财广厦,实在是惭愧。多识字,多看书,将来或许有机会经商。海上的运货船,沙漠里驼队,若她能走南闯北做做生意,那日子真是过得有出息了。
这是个宏大的心愿,得一步步来。
刘伦远没弦姒那样有精气神,他操劳了大半生,筋疲力竭,六根残缺的身子骨衰老得很快,近年来得了病,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养老。
刚才透过后花园澄净的湖面,他发现自己鬓角居然又生了一簇白发,唏嘘感慨,岁月催人老,急得心里发慌,赶紧往帽子里掖了掖。
“坐下歇歇吧,你看这阳光多好。”
当奴才久了,难得有想坐就坐的时候,刘伦长长舒了口气,后脑勺仰后,坐在太师椅上。弦姒亦拿着汤婆子,坐下来歇息。
他们也从奴才变成主子了。
守院的唯一仆人兼管家奉上热茶,那手艺,堪堪入口罢了,可比他们在宫里给圣上奉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弦姒喝了一大口茶,从体内排除积蓄的疲劳,四肢百骸暖乎乎,心中满足。
她阖上眼睛,体验着孤独清净的阳光。
……
午门,羽翼洁白的鸽群像一盘沙,训练有素地滑过午门的天空。深蓝的天空,金褐琉璃瓦,层层叠叠的庑顶,飞檐之间斑斓的彩画,酒红的墙壁,构成一锅色彩的盛宴。
帝后大婚在午门颁诏。
星罗棋布下跪听诏诸臣,如一个个整齐肃穆的小黑点,构成网格,钉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皇帝于午门门楼上,显得愈发高峻,高不可登,深不可测,顾眄为生杀之神器,以“天”主宰一切意志,使泱泱亿万之众而从一人。
大太监宣诏的话音落下,诸臣齐齐叩首以拜,山呼海啸地高呼“君父,君父”——沉重的君权,使整个王朝的人染上疯狂的恋父倾向。
忠君之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,父母情,子女情,兄弟姐妹情……深入人心。
尤其是君父守静修真,神秘倏忽,轻易难窥圣颜,这就让群君格外珍惜面见君父的机会,望穿秋水,见到君父不免泪水涔涔,激动手颤。
立在午门正中央,皇帝不是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的明黄身影,而是头戴香叶冠,身着太极绣图的道袍。
皇帝身后,鹤鸣声响亮而清远,祝辞琅琅。
内阁文臣对君父又爱又恨,爱有多深,恨就有多切。这种复杂的感情,被儒家君臣父子之义深深束缚着,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。父亲固然有千万种不好,儿子不能换父亲。
函徵完成了诏书的颁布,自午门归来,打坐念经,设醮焚修。
宝鼎香浮,他若有若无闻见一丝皂角香,糅杂着胭脂淡香,翩翩似是故人来。他以为是她进来服侍了,睁开眼皮,四周清凉寂寞,并无所谓故人的身影。
“他们已经出宫了?”
皇帝忽然跳出了句。
小胜子正在旁侍奉,闻言一凛。
圣上说话,说三分留三分,思维跳脱,传给大臣的旨意甚至是一句青词。若愚钝的不能立即意会其中含义,就等着倒霉吧。
好在,小胜子足够机灵,一下子就揣摩到了圣意,细声细气道:
“圣上,刘伦总管和弦姒姑姑出宫去看京郊的宅邸了,准备用三日时间。”
函徵含而不露:“三日,是不是太长了。”
“您说得是。”小胜子心头顿时明了。
大总管王福禄正在外,小胜子出了殿门,就大咧咧对他道:“总管,干爹和弦姒姑姑怎么还不归来,虽说他们即将出宫,毕竟还没出宫,总不好领着俸禄尸位素餐。”
这话口吻非常冲,非常直白。
“你癫了……”王福禄怀疑小胜子疯了,居然敢这样诋毁前任大总管,猛然想起殿中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,强行敛口。
小胜子嘿嘿直笑,“劳烦总管速速去办。”
王福禄冷汗直冒,眼珠左右乱转。
事情的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令人恐怖的程度,刘伦干爹和弦姒姑娘被赐婚了,本来该渐渐被淡忘,孰料事情又有了变数,还是异常可怕惊愕的变数。
王福禄太阳穴突突直跳,强烈预感美好结局将被打碎,掀起狂澜。
殿内,函徵依旧盘膝打坐。
他目若湖水澄明,证明他并非一时冲动,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冷静状态下的。
近来他常常莫名嗅到那宫女的香气。
有时夤夜孤灯,人影洒落,他抬头以为是那个宫女在值夜,结果只是柱状的宫灯。在宫中走着,耳畔听闻慢声细语,是故人的嗓音,回头却只有檐角随风颤动的风铃。
他怀疑是服食丹药产生的幻觉,停药之后却不见好转,反而越演越烈。
对于帝王来说,牵挂一个卑微的宫女,是一种难言的耻辱,一种轻微的折磨,恰似鞋子里进了砂砾,虽无伤大雅,硌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大到御门听政,小到起居,他的生活处处不便。用膳时见了出色的菜品,都找不到投喂的人。
他极权在握,本不该如此。
函徵对那个宫女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,心里很清楚,之所以有轻度幻觉,因为他和她那三日的亲密接触的缘故。
她在太多地方包括他的衣襟身体都留下了她的气息,致使那三日历历浮在心头,宛若她真成了他的妃嫔,梦魇挥之不去。
他当初不该答应她那个无理的要求的,什么三日妃子,简直是荒谬。
她的表现更加荒谬。
他仅仅赐她成婚,没赐她离开的权利,她倒好,尸位素餐,直接不见人影了,乾清宫的差事没人做,连累他这皇帝还要自行更衣。
他冷笑,她和刘伦两个真该好好尝尝梃杖的滋味,叫心黑手狠的卫凛亲自打。
他龙颜一直不悦着。
直到那日王福禄说“刘伦和弦姒一直想求见圣上您,苦于您日理万机,一直耽搁着。他们内心谢您皇恩浩荡,很想当面给您磕个头”——他的心情才略有缓解,起码,她没忘本。
不过,他很快揪住了其中蛛丝马迹,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奴才提出要觐见谢恩的,刘伦还是弦姒,这很重要。
这王福禄可一时答不上来,弦姒自始至终没提过圣上,剥去她的大宫女之位也不争不怨,是刘伦提出要见圣上的。
这种要命的话如何敢回。
王福禄诚惶诚恐,匍匐谢罪。
谁知道弦姒姑娘搭错了哪根筋,圣上不要她,她还真和圣上关系冷淡起来,二人从热络熟稔到形同陌路仅仅一夜之间,堪称断崖式。
或许她知道自己不配,惭愧,僭越了,自惭形秽,知难而退……不管是何理由,弦姒确实没有提出面圣。
“圣上不会再见我了——”她曾这样和王福禄说,口吻笃定,宛若圣上和她约好了。
静室内,函徵推演了良久她的心理历程,倒笑了,不动声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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